张肖伧:谭剧精微

作者:admin 来源:未知 点击数: 发布时间:2019年07月29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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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原题目:张肖伧:谭剧精微

  尊老谭者夥矣。冯小隐终身尊谭,自署其室曰尊谭。老谭以外,皆不足当其一盼。此外以文字论剧者,如苏少卿、凌霄汉阁主、无名氏、侯疑始、春觉生、徐慕云辈,对英秀咸推崇备至。其不以文字尊谭,而终身对谭拍案叫绝者,更洋溢国内也。愚自幼嗜歌剧,生平膺服老谭、小楼,叹为前无前人后无来者之一代宗匠。老谭溘逝已久,小楼亦垂老矣。于是梅、程、荀、尚诸人,风靡一时。亦时会使然也。兹就谭氏所长拉杂述之。不敢谓有心得,聊与同好者作谈助罢了。

  老谭集长庚、三胜、二奎、九龄、卢台子、吴连奎之大成,改一代之风气。旷世逸才,歌坛俊杰。斯篇所述,虽属片纸只字,毫无系统可言,但均与老谭剧艺之精微相关。

  老谭唱戏,声调佳妙,能从声音中表示剧情。其所唱文句或文义,纵有欠亨之处,而不克不及损其音节之美好。又其伶俐过人,各戏有各戏之出格长处。故学谭者,每以其吐字、行腔、身材、唱念、脸色、靠把、开打跌扑等等,既复杂而又不易学到益处,往往视为畏途。但如听老谭之剧,而能悉心寄望谭调之变化,确为最有乐趣之一事。

  (一)谭调借用青衣好腔者。

  在《桑园寄子》中,唱“山又高,水又深,无计可奈”句,其“可奈”二字之腔,完全采青衣之腔。此腔此刻虽无留声机片能够考据,惟另有瑞德宝之片,可资佐证。因瑞之老生剧,系宗谭者也。

  又老谭发现《连营寨》之反西皮,系脱胎于青衣之二六腔,而不露丝毫女儿态。

  (二)以二簧之腔镕(熔)化于西皮中。

  《南天门》一剧,曹福临终前,大段二六板之末句“我那小姑娘呀”,“娘”字下之行腔,完全使用《洪羊洞》快三眼“自那日朝罢归”段之末句“千岁爷呀”之好腔。老谭之《南天门》全剧,唱句又无不消二簧沉著浑朴之味,纳入于西皮中。此英秀《南天门》难能宝贵处。

  故对于二黄戏,无十年功夫者,不必学《南天门》一剧也。又《空城计》城楼西皮慢板“散淡的人”,“人”字下之行腔,完全用《八大锤》、《黄金台》之二簧回龙腔末一字“忙”字之腔,毫无二致(叔岩之回龙腔,便与老谭微有分歧)。

  谭鑫培、王瑶卿之《南天门》

  (三)老谭之吊毛抢背,因幼时系武生身世,较他人之专学老生而无武工者分歧。且其摔吊毛或抢背时,尤能脱尽火气,最为精采。老谭《闹府》之吊毛,愚亲见三次。每在排场下第三记锣时,纵身向空,在空中能见其全身成一圆圈,其足又几及其头,在台下看得十分清晰。而落地时,又适在其纵身起跃之处,绝非他人之向前摔出者可比。其脱尽火气,并有出格功夫,正如杨小楼之武戏文唱统一宝贵。

  又其《王佐臂断》之断臂抢背,将落地前,其臂部及腿足等部之著地,系由上身摔落时,用力使下身之表示,能显出受惨痛万分,而倒落地上之状。此种功夫,惟红豆馆主、余叔岩、谭富英三人能得其仿佛。因馆主有幼工,叔岩系武生身世,富英对此亦下过苦工,故均能卓然有声。

  余如《探母》出关被擒时之钻被褥(北人称老头钻被),其轻灵圆稳,得不曾有。又如《乌盆计》服毒时之由桌上翻跌而下,清洁俐落,均见实在功夫。

  谭鑫培之《四郎探母》

  (四)《盗宗卷》之跌跤,有出格功夫。

  老谭之《盗宗卷》,当其渐渐偕苍头回家时,老生与丑角,例须跌跤在地。在通俗角儿,仅仅做出一种跌跤之形式罢了。谭英秀与王长林做此剧时,老谭以一足,匆促间走入王长林之两股间。长林用两股交叠,使老谭顺势跌一跤,乃是真跌,而非自然,因而十分活泼都雅。此等细微处,老谭与长林,均用全副精力表演。凡见过老谭此戏者,均叹为绝作也。

  (五)老谭之五官中,以眼神为最佳。

  老谭身小而清癯,口大而鼻官向天,面孔仅属中人。惟其眼神独佳,演剧逼真,得力于此者独多。其最为人所称道者,一、如《闹府》出箱时之两目凝视小丑手中之棍,眼神随棍移转。二、《天雷报》中,夫妻出门时,表演被风吹手打寒噤之状,其两眼凝视,而水袖微动,极为逼真。三、《捉放宿店》中,举剑拟杀阿瞒时,又复藏剑作凝视状,其眼神极有神采。四、《定军山》中舞刀花时,眼神随刀锋变化,益显其奕奕有神。五、《托兆碰碑》中,梦见七郎时,两目凝视七郎,令台下观者,全场打动。六、《天雷报》中念“报恩只要二百钱”句时,眼眶中若有泪将夺眶而出,真叹观止。

  (六)老谭之水发功夫极佳。

  老谭水发功夫之最著者:一、《战承平》被箭后之摔发。二、《探母》见娘时之叩头,三起三落,丝毫不乱。三、《闹府》书房与出箱时之摔发,均各有妙处。

  (七)老谭擅长伐鼓。

  老谭《伐鼓骂曹》之夜深厚,佐以梅雨田之胡琴,可谓双绝。知者甚众,无庸赘述。

  (八)老谭之六合刀,已无传人。

  老谭演《翠屏山》之舞刀,名六合刀,为表里行所盛称,惜今已无传人矣。

  谭鑫培之《翠屏山》

  (九)老谭擅长靠幻术。

  靠幻术,本不易唱。老谭之靠幻术,如《定军山》、《战承平》、《南阳关》、《珠帘寨》、《阳平关》、《战长沙》、《伐东吴》(黄忠带箭)各有妙处。其后背四旗,在开打时,摆布扭捏,毫不紊乱。每次下场之架式表态,无一类同。舞弄大刀或蛇矛,不只精熟稳练,尤与老谭之神眼统一上下升降,益觉其威武有神。其台步与上下场之边式美妙,亦所仅见。今惟叔岩能得其十之六七,富英能得其十之二三耳。

  (十)老谭擅长耍锏。

  《卖马》系老谭绝唱,耍锏尤精工。此剧在今日,在店东东一场之神气念白,惟王又宸能得老谭之仿佛。若当锏一场之耍锏,虽叔岩亦远勿逮老谭也。

  (十一)老谭擅长反身接剑。

  老谭演《战蒲关》去王霸、刘忠两角,均称拿手。其饰王霸,在徐贞娘花圃盟誓一场,老谭将下场前,右手将剑抛在空中,急反身以手接剑,必得合座叫好。今已无人有此手法。愚能串演此剧,并亦知其若何反身接剑之法,然一直不敢测验考试也。

  (十二)老谭于大段唱工前之起叫,最能提起全场观众精力,使台下一闻其起叫之音,便知其以下之大段唱工,或为哀怨,或为悲愤,或为感伤。如善属文者之能抓住标题问题。老谭长于起叫(即叫板),如《探母》坐宫之“好不伤动人也”,《宿店》之“好悔也”,《乌盆计》之“老丈呀”,《捉放》“听他言”一段前之“喔”字之起叫,皆能将剧情吐露于叫板之中。至今无能突过老谭。其善唱戏之名家也。

  (十三)能创哭头之绝调。

  老谭之《李陵碑》,与六郎拜别后之哭头“我的儿呀”,倍极凄怆,久为人所称服。而其《打渔杀家》中之哭头,“哎……桂英我那伶俐伶俐的儿呀”,“儿”字下之行腔,将喉音愈落愈低,出之以苍老凄怆、感伤弥深之音,令人闻之,叹为绝唱,此乃老谭所特创。今马连良已灌片子,不知此哭头之来历者,咸赞同马调之佳,实则马受老谭之赐也。(又老谭创此哭头,系采纳于何处,另文详之)

  (十四)擅唱哭调之反西皮。

  老谭之反西皮,最称绝唱。《连营寨》一剧,尤卓著声闻。能从反西皮中,唱出喑呜啜泣、沉痛凄怆之音。逊清慈禧太后,虽在寿辰,亦乐点此剧,可见受人赏识。又老谭之《探母》,其见娘之反西皮,与《捉放》别吕伯奢之反西皮,又各有区别。与大家其时心中所欲诉述者,均恰合分际,显分轻重。(《连营寨》之反西皮,系老谭所发现)

  (十五)最工反二黄。

  老谭之反调,于其晚年,尤为宝贵。在民国三四年间,老谭登台之价格,每出四百金。如唱《李陵碑》,须五百金。戏院中标出之座价,不克不及作为订价,姑且能够加价。故听戏者,必需多备听戏之资。老谭《李陵碑》一剧,必叫满座。无异杨小楼之《长板坡》、《盗御马》、《林冲夜奔》也。其《乌盆计》、《法场换子》之反调,又各有妙处,绝无陈旧见解刻板文章之弊。

  (十六)善唱快三眼。

  快三眼,在二黄中最难见好。老谭独以此负盛名。其最著者,如《洪羊洞》、《桑园寄子》、《法场换子》、《宝莲灯》等作,令人百听不厌。其妙在各有尺寸,唱得清醇浑朴,苍劲澹远,圆润简净,无美不具,得不曾有。他人万难臻其佳境。

  谭鑫培之游戏照

  (十七)善唱快板及流水。

  老谭唱快板或流水之尺寸,有极快者,为前人所不敢为,特别后人所不及。如《斩马谡》尺寸之快,《坐宫》后段对唱尺寸之快,如《定军山》尺寸之快,《打鼓骂曹》尺寸之快,皆足以显其驾轻就熟,灵捷无伦。尤能在快唱之中。字字清晰流利,有珠走玉盘之妙。

  (十八)老谭西皮慢板之特点及异点。

  《空城计》之“我本是”一段、《卖马》之“店东东”一段、《捉放》之“听他言”一段、《坐宫》“杨延辉”一段,均西皮三眼也。谭氏歌来,各有特点,并各有异点,毫不类同。即其音节声韵,亦各合剧情。《空城计》得潇洒委婉之致,《卖马》极悠扬感伤之妙,《捉放》得愤激不服之概,《坐宫》写番邦思乡之感。其唱法亦各有特异之处,如欲逐个写出,虽万万言不克不及尽罄。姑简单提醒一二,以明老谭之巧妙分歧,自有值得赞赏。《空城计》之“我本是”三字,平平唱出,乃系用二簧原板之唱法,居心要与《坐宫》、《捉放》、《卖马》分歧。“散淡人”之“人”字,唱得含蓄洒潇,如身在隆中隐逸之时,直不知司马大兵直趋城下者。《卖马》之“店东东”句,“店”字甫出口,当即垫哪字之虚音,再接出“主东”二字,“东字”一出便收住,益显清洁简俏。黄骠马之“马”字,悠扬感怆,流显露不忍遽舍之意。《捉放》之“听他言”,出力用劲在“他”字上,暗示一种愤激之态。“心惊”二字一落,“怕”字再一提,截然与人字马字唱法分歧,盖剧情分歧,非变化不成耳(此段尺寸亦较快)。《坐宫》之“杨延辉”句,“杨”字唱成双声(以养切),“延”字平唱,“辉”字一顿。“自思自叹”句,“自”字咬得极紧,“叹”字流显露幽郁感伤、思乡思亲之逼真情态,又与人字、马字、怕字悬殊。吾人触类旁通,则老谭之唱工,其神妙变化,能以音韵打动座客。谭调之风靡一时,遗臭万年,又岂汪调(指笑侬)、刘派(鸿声)、马调(连良)、麒派(周信芳)辈,只能博浅见者之钦仰,与仅能风行一时所可对比者哉?

  (十九)谭调之精练清洁处,与人只差一间。

  老谭无马连良之贫腔噶腔,亦无余叔岩之纤巧腔,其精练清洁处,尤有独四处。即久于唱戏者,亦常常忽之。如《宿店》一轮明月之“月”字,行腔至板上,老谭必截然而止,决不多拖一眼至头眼始止。又如《坐宫》中坐宫院之“院”字,从中眼唱至末眼,即截然而止,决不拖至板上。此非分心研究谭剧者不知其简练短俏之益处。又听其唱摇板或散板时,往往能见其有一字一字读过,而天然清洁者。

  (二十)改西皮原板为中板,改二簧慢板、二簧原板为快三眼,以求适合尺寸,变通格调,而利于音节动听。

  老谭改《打渔杀家》之西皮原板为中板,尺寸改慢,唱来额外动听。又改《桑园寄子》“叹兄弟”一段之尺寸使快,改唱为快三眼。又改《托兆碰碑》之“命七郎”一段之二簧原板为快三眼,均较以前成法为佳。于音节上,亦更为美好也。

  (二一)善唱反摇板。

  反摇板三字及其唱法,恐一般号称票友妙手者,亦有瞠目不克不及答者。一经申明,便易瞭(了)然。即《碰碑》反调,反调后之摇板,用反调法唱者,曰反摇板。如无功夫,往往不入调,或唱成二簧摇板,而不成其为反摇板。故唱反摇板,看似容易,而其实难也。又通俗二簧戏中,亦有参入反摇板者。李顺亭唱《战蒲关》之王霸一角,在第二场对刘忠叫“刘忠呀……”之后,接唱摇板“不久军民将要变”一段,便唱反摇板。则以《蒲关》一剧,迹近悲剧,故宜用之。愚习《蒲关》老腔老调宗法李顺亭,亦唱反摇板。老谭唱《蒲关》,据老伶工言,有时唱反摇板,有时唱正摇板。如唱时歌音利落索性,能反高,便唱反摇板云。现代伶工知《蒲关》之有反摇板者,恐百里挑一矣。

  (二二)老谭擅长箭衣马褂戏,而短于皇帽戏。

  谭氏以面孔清癯、身段又无堂皇都丽之象,故不肯多唱皇帽戏以自暴其短。又老生戏中,以箭衣马褂戏最难见好,独谭氏之《出关见娘》、《汾河湾》、《武家坡》、《战樊城》、《赶三关》诸曲,均珍贵之至。

  谭鑫培之《四郎探母》

  (二三)谭氏诎于笑,而长于诙谐与讥讽。

  谭氏演戏,于浅笑嘲笑等尚佳,而不宜于大笑。故谭氏戏中,不易发见其大声大笑之处。但长于诙谐,于《汾河湾》之闹窑、《珠帘寨》之脸色、《乌龙院》之做表、《胭脂褶》之神采,能够见之。

  (二四)谭氏之唱工,其声音磨琢成外直而内圆,行腔不见丝毫棱角。

  谭氏之摇板,其腔听似直声,而实则内圆。此外二簧西皮正板、原板等之行腔,绝无棱角(言菊朋即受有棱角之病)。被谭氏终身揣摩其歌音已至炉火纯青之境,而凹凸宽狭,疾徐缓急,咸能批示如意也。今之唱老生者,能得谭氏歌音十之二三,已足吃著不尽。可见谭氏之宝贵,实非余子所能企及矣。

  (二五)谭氏之戏剧,如行文然。始也平平出之,继也目不斜视,及其终也,如画龙点睛,益见精力丰满。

  谭氏之为剧,凡初度识荆者,一见其初出场时之平平无奇,必有疑其盛名之下,何故如斯者。及聆其全剧了结,方服其愈唱愈有精采,愈演愈有精力。盖老谭之戏,绝无虎头蛇尾、精力入后松弛者。

  (二六)谭氏演戏之成分,有嫌太好而不合剧中人之成分者。

  谭氏丰格名隽,秀而不俗。宜于《琼林宴》、《御碑亭》之成分,而实不宜于《天雷报》。因《天雷报》之成分,纯粹一乡愚。而老谭表演嫌名隽,嫌文秀,反不如刘景然之唱《天雷报》,以爽快愚笨之合于剧中人成分也。

  (二十七)老谭之《战承平》绝唱只叔岩一人传之。

  论者皆谓谭氏不及汪桂芬者,缘汪长于悲壮激越之音。故汪之《文昭关》、《取城都》、《浣纱计》皆有独利益,其言诚然。惟谭氏悲壮激越之戏,亦有一出《战承平》,足与桂芬之《城都》、《昭关》相颉顽。今惟叔岩一人能继谭氏绪余。

  (二八)谭派之戏,至今无人能唱红者,其数甚多。谭氏之名作,如《辕门斩子》、《双狮图》、《战樊城》、《朱砂痣》、《八义图》、《战北原》、《取南郡》、《文昭关》、《浣纱计》、《胭脂褶》。

  (二九)谭氏之戏,所以能出色百出者,半因为副角皆上选,易收绿叶搀扶之效。

  谭氏演剧,严于选择副角。净角之才,若何桂山、金秀山、黄润甫、钱金福、李连仲。武生之才,如杨小楼。青衣之才,如王瑶卿、陈德霖、孙怡云。旦角之才,如田桂风、郭际云(即水仙花)。丑角之才,如张文斌、王长林、萧长华。外末之才,如贾洪林、李顺亭。老旦之才,如谢宝云、龚云甫。小生之才,如程继仙、德珺如、朱素云、陆杏林。谭氏之戏得以上多人之凑合,遂成花团锦簇、珠璧映辉之观。副角之关系,不亦大矣哉。

  (三十)谭氏以真感情动座客之名作。

  谭氏之《打侄上坟》、《天雷报》,能使满园座客,打动至于落泪。

  (《戏剧旬刊》1936年7-11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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